我们两人并肩而行,一言不发。
我看着地面,看着我们的步伐,数着左,右,左,右,每迈出一步,我们的步调都是那么一致,频率都是那样契合。不快也不慢,不声也不响。我们好像就在这样的步伐里分享着彼此的心事,并且彼此都愉悦于这样的分享。这是多年的老友才能培养出的,一种由于极度的了解和信赖而产生的默契。此刻,我们正这样走着,感觉着,分享着,倾诉着,释放着,欣愉着。我无需问他,我平生第一次这样自负的认为自己是完全知道另一个人的想法了“而他和我是一样的心绪啊!“
我们一起向前漫步。夜有多深,路有多长,似乎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一刻,身体内的大石一点点的卸下,被丢弃在了身后的夜里。黑暗只属于没有喜悦与憧憬的角落。我们正向着前方一盏微弱的灯光行进。我们没有征求和询问。那是一份不言而喻的理解。我们都已经知道那便是想去的地方,知道对方也了然于胸。
我们好像两个乐于探险的孩子,心潮澎湃地踏步,越行越快。耳边响着秋叶爽快的咔嚓咔嚓的碎裂声。那如一点星光的光源也越发明亮起来。
这里应该是接近最东边的丘陵地的平原地带了。抬眼望去,黑压压的山峦如同满身盔甲的暗夜骑士静静的矗立
山色的浓重,将黑夜也显得虚无了。只有山体们绵延的环落在远处,实实在在的,其形状好像妒忌的情人的脸孔---扭曲地,热烈地厮打在一起,谁也分不开谁。不知道是这些面孔赋予了群山让人惊秫的气质,还是群山的愤懑,孤僻使夜色相较失色,夜越发混沌起来,甚至有些黏稠的感觉,群山怀抱中,那不远处的灯光,也在这样的夜色里,模糊,摇曳,看不出光芒与黑夜本应有的鲜明的界线,只是飘忽到了一处,又散开,在那一点上,不断地试图跳跃。
凄迷夜幕下,我们两人的脚步,在视线无法侦测的范围外,以完全重合的节拍,默契地,规律地响着。渐渐地,看清楚灯源处矗立的单薄的屋舍,以及它外围一截断断续续的矮墙。
星月在群山头顶寂寂地望着。我们在那屋舍和灯光的不远处也同时收住脚步,静静地望着这一片,沉睡中的墓园。
这里,显然,是死者的沉睡之地,无论这种沉睡是否是情愿的,那些呆滞的墓碑都在昭示着一个又一个被时间抛弃的名字。一排排的石碑错落有致地守护着属于自己的坟坑,好像忠实的仆人跪在那里用平坦而宽阔的背试图阻挡枯枝烂叶,浮土废品,甚至于生命的嘲笑和越发刺骨的晚风。
我扯住衣襟尽力地拉拢一下,抬眼望去,屋舍前的门虚掩着,门前阶梯上摆了一盏小煤油灯,蹦跳的灯光中映出卧在旁边的一个人影。火苗在灯罩的保护下依然不安地上蹿下跳,几乎是要把自己熄灭般的忽闪着,映得坐在它旁边的人的影子如同舞蹈着的小鬼。我缓步走至阶前。那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窝在台阶上坐着,厚沿帽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孔,佝偻的背和卷曲的坐姿使他看起来像小孩子般矮小,这使得这人的样子看起来出奇的奇怪,好像帽子下直接连着肚子和腿一般。相形之下,他的影子倒更像是个有生气的人,有那么几秒钟,我怀疑眼前望住的是座盖了帽子的墓碑。正待我眯眼仔细去瞧……
突然,“墓碑”开口讲话了“即使是在白天,这里也不是个采风的好地方。“
“……先生”他冷不防地说出这句话,反倒让我无从着口,原地僵立。
“我是这里的守墓人。“他缓缓抬起头。
温晕的灯光把他的瞳仁映得晶亮,他的目光平淡冷漠,看来即便是我们这样深夜的访客也不能使他感到丝毫的意外和兴趣。
“您刚才和什么人说话来着,是吗?”守墓人眼中闪过一丝,在我看来,完全不必要的机警。
“噢,对了,爱伦斯!?“
爱伦斯早已不见踪影。
我有些意外,丧气似地解释说“刚才是和我朋友同行来着。我们是在波多里萨庄园投宿的旅人。散步不知觉就走过来了。“我一面礼貌地说着,一面环顾着爱伦斯的身影,始终不见,他大概先离开了?想到这,我竟对这种不辞而别不悦起来。
守墓人没再说话。又垂下他的帽檐。我也转身离开。不知何故,一路上,我始终感觉守墓人冰冷的目光针扎般刺在我的背上。
这夜简直像要把人冻个扎实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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